在白话诗和古体诗中,我比较喜欢古体诗。因为古体诗意境深远,文字精炼,平仄讲究,读之有味。只是现在不少古体形式的诗词并不符合格律,诗意也很直露,像酵了的苔条饼干,味道就差了。因此不免有杞人之忧,怕三千年不衰的诗树会从此凋零。其实这种顾虑是多余的,诗歌是中国文学长河的主流,江河浩大,老树根深,生命力是无尽的。虽然报纸上诗词版面不多,但是诗的潜流,仍然在中华大地到处流淌,默默耕耘诗坛的志士大有人在。从上海诗词学会主办的《上海诗词》上,从为数众多的民间诗社的活动中,你便会如同置身雨后的山中,深深地呼吸着诗树的清芬。在我身边的朋友中,就有褚水敖、杨逸明、张冠城等诗家令我青眼相看。
“工”是写古体诗的起码要求,不然宁可不用这种形式。工而求意,这种意境不但是诗境,更是诗家的人境。我与张冠城虽是同行,但对他的了解并不很深。这回读完诗集,才知道张冠城原来是个古典式的文人。所谓古典式的文人,我以为须有一身的正气,一肚的才气,又有一些恃才傲物的傲气,因此必然又有一点点不能人尽其才的怨气。张冠城就四气俱全。正气和才气是不能两者兼备的。两者加在一起,必然产生傲气。傲气难容于世,古来的知识分子,很多人吃了这个亏。在权贵面前没有媚骨,谁会看中你!张冠城本是《新闻报》的首席记者,《新闻报》属于《解放日报》,以他的才能,应该成为《新闻报》的主力记者,只因生性孤傲,看不惯某些人与事,竟然择木而栖,投奔《上海经济报》而去。虽然在那里他干得称心,成为高产记者,但毕竟诗人本性,屈子情怀,陶令遗风,故将满肚“离骚”倾于纸上。“无德哪堪廊庙器,有材难作木兰舟。”“寒士傍身无一物,惟余傲骨笑王侯。”“何日驰骋疆场上,书生可许运筹谋?”“冷眼看权贵,热心念庶民。经纶难试手,扼腕叹沉沦。”“岂为升斗米,怒向小儿鞭。耻从折腰事,敢秉仗义言。”“平生无甚为长物,傲骨数根笔一支。”他的感怀诗,大多流露这方面的情绪。也许读者会觉得诗人牢骚太盛,但我读了诗稿,反而觉得与张冠城更加亲近起来,是不是属于同心相印、同气相求,或者臭味相投呢?我以为,文人发点牢骚,只是书生意气而已,是可以理解的。况且以诗言志,正气充盈,秉性可敬。不过我为张冠城感到高兴,虽然病骥未遇伯乐,钓叟难见文王,但是“失之东隅,得之桑榆”,你的诗才得到了充分的发挥,这也是对社会的贡献呀。如今诗坛不振,正需要像张冠城这样的中年诗人承前启后,继承民族文化传统,使诗树常青。
诗集名《泱泱中国》,力作是一篇史诗,古体诗只是这本诗集的附属品。我的序言是舍本逐末了,还是要回到正题上来。
在抒情诗中,以中国五千年历史、九万里山河作为题材,以一千四百多行的篇幅作为画卷,我还没有看到过。读完这篇巨制,似有万里长江在胸中奔腾,绵绵群山在纸上延续。“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回荡在无边的心际。在诗界,张冠城谈不上著名,但著名的诗人也没有选取这么大的题材着笔。张冠城是大胆的尝试。这种尝试是不是成功,我非权威,不敢妄评。但至少可以说,爱国主义感情充满着整部诗篇,定能感染着、激发着读者的心。为什么要爱国?这个国有什么可爱之处?爱国要知国。不知道泱泱中国山河之壮丽,历史之悠久,文明之深厚,人物之优秀,讲爱国主义就是一句空话。像“小燕子”这样大红大紫的影星,据说连日本侵略中国的历史都不知道,这样的人能爱国吗?《泱泱中国》让你在诗心的浸润之下,在诗韵的愉悦之中,在知识的大海里面,接受着爱国主义的熏陶。他把你带进历史的起点、江河的源头、文化的深层、人物的心境,像飞天遨游太空,广识博览,俯视中华大地,没有炽烈的爱国之心,没有厚积的百科知识,是写不出如此宏大的长篇的。
书生休叹无长物,妙笔一支写史诗。张冠城有此诗才,大可纵笔放歌,驰骋诗坛,写出更多的诗作。别伤春悲秋了,别做记者了,改行写诗吧,诗国才是你的乐土。
2004年7月7日
(作者系原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解放日报》总编辑、上海市记协主席。此文本刊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