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少艾同志离开我们一年多了,每当想起他,他的音容笑貌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引发我无尽的思念。
我和王少艾是江苏老乡,两家相距不过五六里。我俩是在1945年秋随新四军北撤途中相识的。到了淮安以后,我被分配到华中野战军政治部文工团,他则去了华野司令部警卫营。在和平停战时期,两人能经常见面叙谈。解放战争开始以后,因为部队调动频繁,就失去了联系,直到1949年大军渡江以后,才得以重新见面。
王少艾生前,我本想了解一下他和陈毅小妹陈重坤传奇式的婚恋史,他只是淡淡一笑,什么也没有告诉我,我也不便追问。一个农家子弟,当了几年兵,怎么会攀上这门高亲的?这个谜团藏在我心中40多年,直到王少艾同志去世以后,看到一份介绍他的生平事迹材料,才解开这个谜。
1946年解放战争开始,我俩分手以后,王少艾曾参加过涟水、孟良固、临汾、太原战役以及解放西安、咸阳等战斗,后来又进军大两南到四川,在成都遂宁军分区任侦察作战参谋。1950年5月,王少艾接到军分区司令员王诚汉交给他的一个任务,把时任上海市市长的陈毅同志的父母和兄妹四个人,从乐至县安全护送至驻重庆的西南局。这个任务非同寻常,当时虽然全国已经解放,但社会秩序还很乱,国民党留下的敌特很多,尤其从乐至到重庆,要经过土匪出没的潼南山区,情况十分复杂。王少艾接到任务后,作了精心周密的安排,带上一个警卫排和三辆交通大车出发了。为了确保安全,他们每天上午9点多钟出发,下午3点多钟宿营。他把陈毅父母和陈毅大哥陈孟熙、小妹陈重坤安排在中间一辆卡车上,王少艾则手持机枪,守卫在第一辆或最后一辆卡车上。本来只有一天的路程,却整整走了三天。在三天的路程中,王少艾始终处于紧张的战备状态,他虽然认识陈重坤,知道她是遂宁后期师范学生,曾任过小学教师、小学校长,但没有时间多交谈。
陈重坤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有自己的择偶标准,尽管当时已年近30岁,十几年来上门求婚的人几乎踏破门槛,但都不符合她的理想和标准,而这次对武装护送她全家的王少艾,却产生了特别的好感。陈妈妈也看中了这个淳朴的江南小伙子,临别时有意试探:“低子,我儿子在上海当大官,离你老家江苏很近,你跟我们一起去吧!”王少艾笑着说:“大娘,这可不行,跟你一去,我要在你们四川剿匪立功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朝鲜战争爆发,王少艾即随部队赴朝参战。1953年朝鲜停战后他回国,1954年调入南京军事学院情报系学习。这时住在上海武康路陈毅家中的陈重坤得知这一消息后,征得父母的同意,便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给“最可爱的人”。信中首先对王少艾安全护送她全家从乐至到重庆表示衷心感谢,同时委婉地向他暗示自己一片爱慕之情,又告诉了他自己的通信地址,信中还谈到她父母希望王少艾能到上海看望他们。
机灵的王少艾读懂了这封信,很感动。两人的通信日渐增多,重坤提出父母想看看少艾的近照。少艾很快就给她寄去了一张,接着重坤又说她自己也要一张。
正当王少艾与陈重坤感情日深的时候,忽然产生了障碍。陈毅的父亲在读了王少艾给他小女儿重坤的一封信后,说什么也不同意这门亲事了。原来这个清末的落第秀才从这封信中发现了一个错别字,王少艾把赔偿的“偿”字写成了“赏”字,认为王少艾没有文化,与他的女儿不相配。母女俩知道老爷子的倔犟脾气,在劝说无效的情况下,陈重坤写信给陈毅,希望二哥为她的婚事作主。陈毅复信说,让他考虑考虑再作决定。同时,陈毅致函南京军事学院的老战友钟期光主任,请他对王少艾的情况作些调查。
钟期光经过详细了解,将王少艾的简历、学习情况及脾气急躁、斗争性强、涵养性差等性格特点一古脑儿书面回复陈毅。就在这年年底的一天,陈毅通知钟期光转告王少艾速来上海,他和张茜要与王少艾面谈一次。
一天,钟期光把王少艾找去,开门见山就问:“你和陈毅的胞妹通信啦?”少艾老实回答说,已有好长时间了。钟期光要少艾趁假期去趟上海,说陈毅要与你见面。当时少艾吓了一跳,又不敢说不去,后来只得以拜望陈重坤父母之名去了上海。陈毅特地招待了少艾,还要重坤陪少艾到襄阳公园去玩。自此以后,少艾和重坤的联系更密切了……陈毅夫妇又通过钟期光、凌奔进一步详细了解少艾的情况,后来陈毅又把钟期光的回信给重坤看,并说你看看他介绍的情况,是否跟你了解的一样,如果一样我们是同意的,你自己决定吧。因为王少艾这个未来妹夫,是陈毅同意的,老爷子也只好默认了。1955年春,重坤与少艾在南京军事学院举行了婚礼。陈毅夫妇因工作忙未能参加。陈毅托人给王少艾送来两瓶酒,张茜送给小姑陈重坤一件丝棉袄。
1965年初夏,我去南京参加一个会议,住在江苏饭店。王少艾知道后,和陈重坤一道到我住处,把我接到他家里吃了一顿晚饭。当时他的儿子王云生正在读小学,穿的是一件用大人旧衣服改制的衣服。我说:老王,你不能让孩子穿得好一点吗?少艾严肃地说:“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孩子从小应养成艰苦朴素的作风,不能有特殊化。否则长大后,会忘乎所以,不知天高地厚,这对他没有好处!”
“文化大革命”初期,王少艾在苏北仪征“支左”。由于陈毅受林彪反革命集团迫害,也株连了少艾夫妇,他俩去了苏北南京军区生产建设兵团。粉碎“四人帮”以后,王少艾又调回部队任师副参谋长,后又调到苏州军分区工作。
2003年春节期间,我回老家时顺道去王少艾的侄儿家,抄到王少艾苏州的住址和家庭的电话号码。他侄儿告诉我,伯父的脾气很怪,伯母去世后,他连保姆都不请,自己买菜、烧饭、做家务,还要参加社会活动。最近生病住在一○○医院,你可以直接到医院去看他。2月20日那天,我专程赶到苏州沧浪亭旁边的一○○医院。走进病房,只见王少艾躺在靠窗口的一张病床上,虽然将近40年没有见面,少艾已经显得比较苍老,但年轻时的形象,仍依稀可辨。我说:“老王,还认识我吗?”他凝视了一下说:“哎唷!老伙计呀!真想不到你会来看我。”我说:“找了你好几年,要不是看到你侄儿,怎么也不会找到这里来。”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他告诉我,这次是抢救过来的,可能还能活几年。他说:“我现在是华东军大的顾问,苏州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名誉会长,还担任小学的校外辅导员,有时写点回忆录……生活比较充实。如果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倒反觉得无聊,你说对不对?”我想,王少艾还依然保持着劳动人民的本色,一点也没有变。
2003年3月23日,我第二次脑梗塞,造成半身瘫痪,住进医院。孙儿告诉我:苏州来过几次电话找我。我知道一定是王少艾来电话,出院后立即和他通电话。
9月上旬,王少艾又来电话,询问我身体情况。我告诉他,基本稳定,变化不大。他宽慰我:“不要紧的,中风不是绝症。陈重坤中风坐了十年轮椅,最后是被胃癌夺去了生命。你要树立战胜疾病的信心,保持乐观情绪……”我衷心感激少艾同志对我的关怀。
隔了一个星期,苏州又来电话,不像是王少艾的声音。电话中说:“我是王少艾的亲属……”我急问:“王少艾怎么样?”对方说:“王少艾于9月14日走了。他是因肺呼吸功能衰竭,没有来得及送医院而去世。”我轻轻放下话筒,无限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