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得《毛泽东硬笔书法》一书,内有1964年12月29日毛主席给秘书田家英的一封信:“田家英同志:近读五代史后唐庄宗传三垂冈战役,记起了年轻时曾读过一首咏史诗,忘记了是何代何人所作。请你一查,告我为盼!”下面抄录了原诗:“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读了这首诗,心里有一种凄凉的感觉,找出了朋友寄来的一本旧杂志,里面有关于这首诗的解释。原来这首诗是清代诗人严遂成吟咏唐代李克用、李存勖父子的。李克用本是沙陀部人,能征善战。唐末黄巢造反,他打黄巢有功,封为河东节度使,后封为晋王,与另一个打黄巢有功的梁王朱温长期混战。李克用的儿子李存勖,五岁的时候随父校猎于三垂冈。李克用在酒酣耳热之际,听到伶人唱《百年歌》,感慨万千,指着儿子说,老夫壮心未已,此子必战于此。果然,过了19年,李存勖在这里经过苦战,大败梁军。
毛主席在1964年记起了这首诗,对此,评论家有许多说法。有人认为是老人家在选接班人方面不顺心而想起这首诗。此说也许有道理,但太政治化,也有牵强的成分。有人认为是老人家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想起自己的爱子、为国捐躯的毛岸英。我是赞同此说的。人老了,在孤独的时候思念亲人是合情合理的。毛泽东是人,而且是感情极为丰富的领袖和诗人。在革命的过程中,他的亲人牺牲了六位,毛岸英是其中之一。毛岸英生于1922年,他在1~5岁的时候,就随父母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1927年,毛泽东奉命组织秋收起义,父子分离。1930年,岸英母亲杨开慧英勇就义,这时岸英只有8岁。1931年,岸英、岸青、岸龙兄弟三人被护送到上海。后来,上海地下党遭到破坏,他们流落街头,受尽折磨。1936年,上海地下党才找到他们,岸龙却不知下落。1937年,岸英、岸青辗转来到莫斯科,岸英在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并参加苏联红军的对德作战。这时,父子分离已有十年。直到1938年才有人从苏联带来两兄弟的照片,毛泽东喜出望外,他端详着照片,热泪盈眶,很快给儿子写了回信,信中写道:“亲爱的岸英、岸青:时常想念你们,知道你们情形尚好,有进步,并接到你们的照片,十分喜欢。”过了一个月,毛泽东又托人带信去苏联,并附有照片,让儿子知道自己的模样。
1946年,毛岸英终于回到了父亲的身边。这时,他们父子已分别18年,岸英也已24岁了。像毛岸英这样经历过军旅生涯和战争考验的孩子,一般的父亲,一定是很满意了。但毛泽东却不然。一天,他与儿子谈话时说:“你在苏联长大,对国内生活不熟悉。你在苏联大学毕业了,再上一上中国的劳动大学吧。”于是,毛岸英又背上小米到吴家枣园去参加农业劳动。1950年,抗美援朝开始了,毛岸英向彭德怀报名,要参加志愿军。彭德怀十分为难。毛泽东却说:“那我就替岸英求个情,你收下他吧!”谁知,毛岸英到朝鲜的第43天就牺牲在美帝飞机的炸弹下。
从以上的经历中,我们可以看出,毛泽东与他的孩子的感情十分深厚,他严格要求自己的子女,要把他们培养成有用之才;而在新中国成立以后牺牲的长子毛岸英,他尤其喜爱,谁知英年早逝,他曾经不无痛心地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我无后乎”!所以他在心情不好时想起儿子,产生“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的心情是不奇怪的。
人是有感情的,伟人又何能例外?当年鲁迅先生就因为有人讽刺他有舐犊之情,写过一首诗《答客诮》:“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