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二十四军的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彭柏山同志是鲁迅的学生、胡风的战友,他精通马列主义文艺理论,并用以指导我们二十四军文工团的工作,使我团乐队与时俱进,情通业务,出类拔萃,成为兄弟文工团乐队中的佼佼者。
话要从腰鼓说起。早在1947年濮阳整训时,新安旅行团到我们六纵慰问演出,就把刚从华北联大文工团学的打腰鼓这个节目带来并教会了我们。我们又教会了随后来六纵慰问演出的华野“前线”文工团。他们再教会所到之处的各个文工团。于是,腰鼓就迅速得到推广和普及,咚咚的鼓声随着隆隆的炮声,响彻了华东战区的蓝天和大地!
我们二十四军文工团的腰鼓,紧紧跟随着胜利之师,从淮海战役打到合肥,打到蚌埠,打过长江,打到南京,打到上海,打出了八面威风,腰鼓也被打得“伤痕累累”,实在是需要“更新换代”了。老团长沈刻丁为买腰鼓造预算、写报告,报彭副政委审批。买腰鼓花不了几个钱,谁都以为不会不批,结果却没批。彭说:你们的腰鼓从老区打到新区,从农村打到城市,作为一种民族民间的群众性广场艺术,当然会继续存在和发展下去;但作为舞台艺术,你们现在就应该看到它的历史使命已经不会是很长的了,不必再买新的……
具有远见卓识的彭副政委指示另造预算。经他审后报皮定均军长兼政委批准,并提交军常委会研究决定:花巨资买了装备一个较为完整的乐队所需的全部乐器,还买了钢琴(演奏者是华东军区艺校毕业的刘兆祥)和手风琴(演奏者是刘兆祥和史克相、王蔷)。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应安徽人民出版社之邀,为《虎将皮定均》一书撰文而专程访问土地革命时期曾任陈毅的机要员,时任天津警备区顾问何凤山同志时,这位“三反”运动时分管财务的七十二师副师长告诉我:“打老虎”期间,总后勤部派了一位处长带队的工作组,下来核查福建修路时各军得到的一笔数额不小的钱款的去处。结果发现各军大多用于干部们的“福利”;只有二十四军用这笔钱给军(文工团)师(文工队)两级乐队买了乐器,同时给全军的连队装备了二胡、笛子、锣鼓等文娱活动器材和篮球、排球、乒乓球、克朗球等体育活动器材。
彭副政委不止关心我们乐队的“硬件”建设,肯花钱为我们买乐器,更关心我们乐队的“软件”建设,千方百计为我们请老师。留美博士、上海工部局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赵志华先生就是彭为我们乐队特请的老师。他每月一次坐火车从上海到松江来军部给大家上课。记得因老师时间有限,领导决定跟他学的人也有限,除了王凯是他的得意高足外,另外还有刘萍、田万铮、刘竞锋、任涛和我等人。1959年,我到上海音乐学院学习时,见管弦系教授名单里有赵先生,就专门去拜访他。我“自报家门”后他才认出我,盯住我胸前佩戴的校徽惊喜地说:“你都长这么高了!”又疑惑地缓缓试问:“你现在跟谁学琴?”我赶紧说明改学作曲了,倘仍学琴当然还想跟赵老师学!
时为小提琴教授的赵志华先生,忆及十年前风尘仆仆为二十四军文工团远途赴教的情形,颇为兴奋,也有几分自豪;对刚走出战火硝烟就钟情于交响乐作品,每周从松江坐火车到上海听交响音乐会的“丘八”们,表现出由衷的钦佩!老师有所不知,当年我们乐队颇有些人,因未能跟他学琴而“闹情绪、发牢骚”!李钟、刘奇俊这两位我先后的分队长(都是抗日战争时期参军的老同志)愤愤然说“自己真倒霉,‘八字’背”时的那种无奈并欣欣然说“小吕运气好,有出息”时的那份真诚,我至今未忘。与赵老师重逢时,赵老师只提及了他的弟子,而对请他为我们执教、又倡议我们去上海欣赏交响音乐会的彭柏山,始终只字未提。当然,他不是忘记而是有意回避。谁不知道当时各大报赫然公布的“胡风反革命集团重要骨干分子”名单里唯一的一位“军队高级干部”就是彭柏山!外界哪会知道,我们的乐队正是得益于彭的高瞻远瞩,才较早地打下了较好的物质基础,并重视对基本功的训练。在松江时除了赵志华教授来给我们上课,彭副政委还派宋光海和尚斌每月去上海交响乐团的首席大提琴赵鼎臣处上大提琴课,并不定期地派人去上海观摩、学习交响乐。记得军部驻徐州时,彭就已经请胡风给我们作报告。彭支持歌剧《刘胡兰》在我团的排练演出,也支持话剧《保尔·柯察金》和舞剧《幸福山》在我团排练演出,还专门为我们写了剧本《出征前夕》。早在1955年至1958年我军驻唐山期间,我团就由任涛、宋光海指挥,极其正规地排练、演奏了李焕之的《陕北组曲》和莫扎特的《弦乐四重奏》等经典乐曲。上述剧目、曲目在当时演出,军内外反应热烈,好评如潮。
正是由于二十四军常委会的重视和彭副政委的指导、关怀和严格要求,我们二十四军文工团乐队个个都是精兵强将,人人都精通业务,演奏员不仅识简谱更识五线谱,拿到谱就能演奏。记得1956年,在天津举办的华北地区军文工团业务集训,按照当时提出的“时代精神、民族风格、部队气魄”这三点对乐队训练(包括配器和中西乐器的混合使用)的总要求,集中了包括二十四军文工团在内的5个军文工团的乐队进行集训后评比,我们二十四军文工团的乐队名列榜首,得到了著名的战友歌舞团首任团长、指挥家、作曲家、歌唱家张非同志的高度评价和热情嘉勉……这不能不感谢彭柏山同志当年对我们的指导、关怀和严格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