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期●缅怀篇●
难忘的沈锐
作者:宗弼
在贵刊今年第10期上,我读到了顾明同志撰写的《党的好女儿沈锐》一文,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找出了六十年代初沈锐同志赠我的一张照片,凝视着她那清丽俊秀的遗容,诸多往事禁不住一齐涌上心头……
我与沈锐同志相识是在1946年夏。那年的“七·一”,我正在学习的临沂山东大学文艺系举办了一次“七·一月光晚会”。在这个月光晚会上,为纪念党的生日,沈锐同志满怀深情地向我们叙述了她在皖南事变中不幸被捕,在上饶集中营与难友们一起坚持与国民党反动派作斗争的往事。沈锐被捕时还只有18岁。她没有暴露自己共产党员的身份,在监狱里为难友们传递信息,利用一切机会,坚持与敌人作斗争,还曾三次越狱未成,差一点被敌人杀害。抗战胜利后,国共双方签订了“双十协定”,国民党被迫解散集中营,释放政治犯,沈锐才跳出魔窟。她还谈了自己出狱后,从闽北到福州,从福州到上海,最后经苏南渡过长江,只身奔赴苏皖解放区的艰难经历。她讲述的这一切,对我们这些当时在“山大”学习的青年学生来说,无疑是一次生动的印象极为深刻的教育,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我们“山大”文艺系请来了知名的诗人胡考、音乐家章枚以及有声望的戏剧家宋之的等教授给学生们授课。宋之的创作了讽刺国民党召开伪国大的闹剧《群猴》,由《山大》文艺系首演。在那时艰苦的条件下,制作布景的同志们千方百计动脑筋想办法,按剧情的需要,居然布置出了有大沙发、圆会议桌和挂着丝绒窗帘落地窗的舞台布景。才艺出众的沈锐在该剧中扮演了一个身着丝绸旗袍、脚蹬高跟鞋的贵夫人与剧中花枝招展的女记者玛丽娅一起上场。她那精湛的演技博得了观众热烈的掌声。济南解放后,这出戏在济南大戏院上演,曾轰动一时。当时与沈锐同台演出的演员有以后留在济南剧团的著名导演王杰,还有著名的电影演员仲星火等。虽然,这已是半个多世纪前的往事,但沈锐同志在舞台上那一颦一笑至今犹历历在目。
由于国民党反动派撕毁“双十协定”,大举进攻解放区,我们“山大”文艺系的师生,组织了“山大剧团”到前方各部队慰问演出,并在战斗前沿进行文艺鼓动。我们还亲身参加了孟良崮等战役。在此期间,我与也被派赴战斗第一线作支前工作的沈锐同志,在战斗前线时有相见。由于战事频繁,后来就与她失去了联系。
五十年代初,我与沈锐同志重逢于上海。那时,她在上海工商行政管理处任副处长。人生多坎坷。1957年,她不幸被卷入了反右派的风暴之中,被错划成右派。之后,凭借她少年时代曾经就读教会学校有良好的英语基础,加上她坚持不懈的学习提高,她被调往上海黎明中学任英语教师。那时候,我在上海音乐学院大学部作曲系任教,沈锐同志的大女儿邓小妮正好在音乐学院附中学钢琴。沈锐曾常来我家为女儿借用有关音乐书籍和琴谱。在叙谈中,她多次与我一起满怀深情地追忆当年在山东解放区的战斗岁月。尽管当时她身处逆境,但她对祖国的发展前景依然十分乐观,每当涉及国内外形势,她总是眉飞色舞,侃侃而谈,焕发着当年在“山大”文艺系学习时的风采。在六十年代初期,她还动笔撰写了二万多字的《上饶集中营女生队的斗争故事》等文稿。
“文化大革命”中,已沦为右派的沈锐遭到了进一步的残酷迫害。在日夜批斗与轮番逼供的“隔离审查”中,她被折磨得心力交瘁。在被囚禁坐牢的日子里,她终因癌症突发,一病不起,于1967年6月赍志而殁,时年仅44岁。在那浩劫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的抄家,使得沈锐同志的文稿荡然无存。幸好全国妇联干部林秋岩(林琼)同志存有一份《上饶集中营女生队的斗争故事》手抄复写本,1981年秋交给了沈锐同志的爱人、曾任上海交通大学党委书记的邓旭初,这份珍贵的史料才得以传世。
在沈锐离世十二年后的1979年3月,她的冤案得到平反昭雪。她的党籍与名誉得到恢复,终于还给了沈锐一个清白。1999年,沈锐的骨灰安葬于上海福寿园。邓旭初同志与沈锐的三个在国外的女儿来到她的墓前致哀。作为当年老战友的我也被邀参加,并朗诵了一首诗以志悼念。沈锐的墓碑由她的爱人与战友邓旭初设计,刻有邓旭初书写的“沈锐生平”。在墓碑的右侧,另立有一块宽110公分、高73公分的不规则石块,上面镌刻着邓旭初手书悼沈锐的一阕《水龙吟》。其词曰:腥风血雨迷雾,豺狼蹂躏生灵苦。十六少女,山河誓复,毅驱鞑虏。鏖战方酣,萁豆又煎。五载炼圄,犹等闲生死,从容笑骂。烈火间,闲如素!霜剑风刀凛冽,零落损,馥香弥烈。不求富贵,惟愿党晓,肝胆皆赤,遭际是非,坚心似铁。伤心死别,看红旗猎猎,改革开放,英雄无觅。
岁月过去了三十多年,正如邓旭初同志词中所说,而今的中华大地改革开放正红旗猎猎,可叹的是为此奋斗了一生的沈锐过早地走了,英雄无觅,痛何如哉!你的昔日战友只能以这片言只语,向你的在天之灵致以深沉的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