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期●纪念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

终身难忘的艰苦岁月

——我所亲历的长征

作者:孟克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七十周年。随着时光的流逝,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这个悲壮而传奇的故事,正以其无比深沉的内涵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们去追寻,去思考。虽然时光过去了整整七十年,但当年的艰苦岁月至今仍然历历在目,令我终身难忘。
  1932年,我12岁。那年12月,我参加了工农红军,在红四方面军三十一师二一九团政治处任宣传员。每到一地,我们就宣传党的主张和政策,组织、教育与训练儿童团,提着石灰桶在路边 村庄显眼的墙上写标语、口号。半年后,我奉调至团卫生队学医做卫生员,两个月后调做司药。先是在师医院,1934年八九月份,随一个姓陈的医生到红四军军部做司药。我是跟随红四军参加长征的。
  说起长征的艰苦,现在的年轻人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长征,顾名思义,就是不停地走路。一天最少要走50到60公里,一般要走70到80公里,最多时一天要走90公里。一边走,一边还要随时与敌人作战,边打边走。走路的时间远远超过宿营的时间。因此,边走边打瞌睡是常有的事。特别是夜行军,天黑沉沉的,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地打起了瞌睡,待到被战友唤醒,前面的部队早走了,于是就只能猛追。不少同志的脚肿得像发酵的馒头一样,脚板与脚趾头上尽是一个个水泡,但是不能休息,还得不停地走。记得是1935年初,我们进人西康藏族区。这是个高山峻岭人烟稀少的地区。生活上,我们首先遇到的问题是没有盐吃,就用人工打石头,熬成硝盐水当盐吃。干粮吃完了,就沿途挖野菜充饥。记得有一种野菜叫茴茴菜,吃后很多人都脸发肿。
  大约在1935年11月,我们来到夹金山。夹金山海拔4000多米,山顶终年积雪。没过夹金山之前,上级动员部队:第一每个人准备一壶辣椒水;第二在过雪山的时候不能停步,不能坐下来,因为山顶气温本来就低,红军衣衫单薄,有的同志身上就披一块羊皮御寒,加上连续行军打仗疲惫不堪,坐下来很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第三,在雪山行军,一定要一个紧跟一个,千万不可乱走,否则掉进雪坑里那就出不来了;第四,到山顶不能大声说话,因为山顶空气稀薄,声音振动会引起大风把积雪刮得满天飞舞,致使部队迷失方向。我们在没膝的雪山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好不容易才走过了约三百多米雪线。下山了,走在前面的部队因为实在太冷,就在山林里捡了此干柴烤火,暴冷暴热,很多红军战士由此脚皮红肿、溃烂。为此,上级命令后续部队绝对不能烤火。
  记得过草地前,上级让大家准备十天的干粮。说是十天的干粮,其实也就是一个干粮袋青稞面。由于干粮实在太少,饿了,也不能随便吃,要等到部队行军休息时,由领导把带的干粮倒一把给自己吃,只能吃一把,再把干粮袋系好背在身上。每人还得背上10斤干柴。
  草地,是一望无际的沼泽地。你一定得沿着前头部队走过的弯弯曲曲的坚硬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走,千万不可贪图方便抄近路。因为草地上到处是一滩滩深不可测的淤泥,你一脚踩上去,身体就直往下沉,越挣扎沉得越快,淤泥一下子就会没过头顶。别的同志根本没法拉,也拉不住,弄不好还没救上同志自己也跟着一起被淤泥没了顶。我就亲眼见过战友与一只驮着东西的战马陷入泥潭,只一会儿便被淤泥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沼泽地的腐草烂了成千上万年,弥漫着一股毒气,双脚泡在那污水里,只感到一阵阵发痛。好不容易找到一块稍干的地方宿营,第二天清早起来后,发现有些原先很瘦的同志怎么一下子“胖”了起来,大家还笑他们。可是没多久就发现那些“胖”了的同志因为毒气侵入肌体已都牺牲了!此后,再发现“胖”了的同志,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再也笑不出来了。
  干粮吃完了,连野菜也挖不到了,就只能杀部队带着的牛马。一头牛或者一匹马杀了后,除了牲口的屎,其余全分给大家烧了吃。牛马肉每人一块;每人还分到一小块皮、一根骨头和一段肠子。牛马皮用火烧焦了吃,骨头砸碎了熬汤喝。到后来,能杀的牛马都吃光了,就把自己身上穿的牛皮草鞋和皮带烧焦了吃。
  长征时,红军还有个收容队。我也当过收容队员。长征途中经常有红军战士倒下了,他们躺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自己身体也已十分虚弱的收容队员根本没法背起他们,甚至也没法架着他们继续前进。实在没办法,就强忍着悲痛的心情,尽可能匀给他们一点干粮,好让他们的生命多支撑一会儿。可是,倒下的同志们不但不要我们递给他们的干粮,还把他们自己仅剩余下来的一丁点儿干粮交给我们收容队员说:“同志,我……我不行了,这一点儿干粮给你们,快走吧!”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已进人耄耋之年,想起当年的情景,心情仍然十分悲痛。
  历尽千辛万苦1936年10月22日,红一方面军、红二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终于在甘肃会宁汇合。记得三个方面军汇合后,我找到一个理发的师傅给我理发。那个理发师傅一手拿着剃刀。一手摸着我的头十分吃惊地说:“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你的头上除了头皮就是骨头,我都没法下刀了啊!”
  经过十分艰苦的长征,我尽管瘦得脱了形,但我还是挺过来了。比起成千上万在长征途中倒下的同志,我算是幸运的。之后,我在革命队伍里从事无线电报务工作,历经八年抗战与三年解放战争,直到解放全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