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百岁新四军老战士徐充
1960年7月,我高中毕业后考入某军校。开学典礼上,副校长徐充一番充满深情的讲话,让我终生难忘。
他说:“你们是经过严格政审、精心挑选入伍的。你们今后从事的将是一项很特殊、很重要、很艰巨的工作,就是破译军事密码,为党中央、毛主席,为总参谋部及时提供准确无误情报,打击敌人,保卫国家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听着徐副校长的讲话,一种神圣的使命感和神秘感在我们心中油然而生。
他接着说:“我军的密码破译工作,在红军时期、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都发挥了极其重要作用。毛主席说,有了你们的工作,我们就像打着灯笼走夜路。你们今后从事的工作是极其重要和光荣的,同时要绝对保密,做到‘保密重于保命’。为了党和国家利益,你们要甘当一辈子无名英雄。”他还特别提出“无名英雄靠党性,无形战线靠科技”的要求,希望我们又红又专。这两句话,我深深记在心里,当成座右铭。
毕业后,我有幸被分配到总参某部,在徐充领导下从事技侦工作20年。徐老深入实际、艰苦奋斗的工作作风和平易近人的优秀品德,深深感染着我。上世纪60年代初期,盘踞台湾的蒋介石趁我们正逢三年困难时期,经常派遣小股匪特袭扰东南沿海。因此,我部经常处于战备状态。当时,担任处长的徐充跟我们青年军人一起,吃住在集体宿舍、食堂,无论白天黑夜和我们一起加班加点。领导干部以身作则,就是无声的命令,督促我们出色完成了战备任务。他还经常用亲身经历教育、激励我们。
白色恐怖下的“红色小交通”
徐充,1923年12月30日出生于上海青浦。他读小学、初中时,常遇上日本飞机来狂轰滥炸,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和财产损失,激起了他的抗日斗志。
1935年12月9日,“一二·九运动”在北平爆发,消息很快传到上海。受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和进步青年的影响,他也参加了学生抗日游行示威等活动。1940年初,徐充加入党的外围组织上海市学生界救亡协会,并担任小组长。他说:“我们救亡团体的成员始终走在示威游行队伍的最前列,不怕警察拿水龙头冲我们,并高喊‘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等口号,不断掀起抗日救亡的高潮。”
1941年1月,不满18岁的他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上海的地下党员。党组织让他担任地下交通员,主要任务是以学生的身份,护送从香港来的爱国华侨青年和北平、上海的进步青年学生,从上海到苏北抗日根据地去。根据地的领导同志还夸他是白色恐怖下的“红色小交通”。后因身份暴露,徐充的名字上了国民党特务机关的黑名单。组织很快决定,让他撤离上海。1941年5月,他被派到苏北抗日根据地的盐城,参加了新四军,进入了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盐城五分校学习,担任班长、文工团员。在抗大,他既学政治,又学军事,掌握了射击、投弹、拼刺刀等基本作战技能。
粟裕司令员身边的作战参谋
1944年5月初,徐充担任新四军第1师兼苏中军区司令部、苏浙军区司令部作战参谋。12月,他被调到粟裕司令员身边,担任了较长一段时间作战情报参谋。他说:“粟司令在我心目中,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常胜将军。我经常参加战役总结会,对粟裕的战役指挥极为钦佩。当时,苏中老百姓有‘毛主席当家,家家旺;粟司令打仗,仗仗胜’的说法。”
粟裕多次指挥我军以少胜多。1945年6月的浙西天目山第三次反顽战役,徐充就在粟裕身边,亲身经历了战役全过程。当时,国民党军集中14个师42个团共6.6万兵力,在国民党第三战区副司令上官云相指挥下,向浙江天目山地区大举进攻,企图夺取临安天目山、孝丰等地,把我军聚歼于孝丰城。敌大军压境,我苏浙军区部队只有2万余人,面对明显的兵力劣势,粟裕沉着应战,精确抓住敌人兵分两路的时间差。徐充回忆,皖南事变中的国民党军骨干部队52师和国民党军独立第33旅从西边进攻,进展较快,中了粟裕的诱敌之计。于是,粟裕决定阻东打西,先打垮西路的敌人。6月18日,敌独33旅为抢头功,谎报军情说“已经占领了孝丰城”。敌52师信以为真,大摇大摆地孤军冒进。当时,东西两路敌军相距仅20公里。粟裕精确计算后,认为我军仍有足够时间各个击破敌人,于是集中部队,以3:1的优势兵力,先迅速消灭敌52师,腾出手来再包围东路敌军,聚歼敌79师和国际突击纵队1.2万余人。徐充说:“这支号称‘国际突击纵队’的国民党军队的精锐部队除了一个突击营逃掉,全部被歼。”
破译敌方密码的无名英雄
徐充说,粟裕高度重视我军破译敌人电报的工作。他依然记得,1945年2月某一天,在天目山,粟裕曾和他有一次面谈。粟裕希望他从事敌人电报的破译工作。由于这项工作要做到绝对保密,粟裕告知徐充今后不能联系家人,打仗评功授奖也不会记入档案。徐充听完后,深感这是党对自己的信任,责任重大。从此,徐充成为我党我军隐蔽战线的一名战士,先后在苏浙、华中军区司令部三科,新四军兼山东军区司令部情报处、调研室等部门,从事侦听破译日军、伪军、国民党顽军密码的工作。
抗日战争时期,徐充先后在苏北南洋岸,苏中三仑、丰利,苏南溧水、溧阳等地,参加了反“扫荡”、反“清乡”、反摩擦的战斗,以及浙西天目山反顽等战役战斗的情报保障工作。解放战争期间,徐充已成为技术骨干,担任华东军区司令部二局副科长等职,先后参加津浦路南段阻击战,淮北、宿北、鲁南、莱芜、孟良崮、济南、徐州、淮海、渡江等战役战斗的情报保障工作。
从事密码破译工作,时时刻刻都处在紧张的战备状态。部队行军时,他们一起走,等部队休息时,他们要立即开展工作,经常是连续夜以继日地工作。淮海战役,粟裕指挥华东野战军的几十万大军,把国民党军黄百韬部12万人紧紧包围在徐州以东的碾庄圩地区,经过12天激战,全歼敌人。在这期间,徐充和他的战友几乎侦破了国民党第7兵团司令黄百韬自杀前后的所有电报。
回忆起1949年的渡江战役时,徐充难以平静。他说:“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全国军民倍感振奋,离胜利的日子不远了。战役前,我们破译敌人的核心密电码,把国民党军队沿江的兵力部署搞得一清二楚,为党中央、中央军委制定战役部署提供了重要情报。中央军委以百万大军发起渡江战役,很快歼灭汤恩伯军团,夺取南京、上海等大城市,以及江苏、安徽、浙江等省的广大地区。很多战友在即将迎来最终胜利前牺牲了,没有看到新中国成立的那一刻。毛主席曾说:‘和蒋介石打仗,我们是玻璃杯里押宝,看得准,赢得了。这个玻璃杯,就是破译敌人密码。’”这是毛主席对我军密码破译工作的最高评价。
全国解放后,徐充先后担任中央军委工程学校队长、某军事院校副校长等职。他戎马一生,不忘初心,曾荣获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三级解放勋章,1983年离休,1988年被授予独立功勋荣誉章。
如今,徐充已是102岁的老人,虽然行动不便,但依然乐观。每次与我交谈,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今天的美好生活。我们要坚定永远跟党走的信心和决心。”他不愧为我党我军隐蔽战线上的一位无名英雄。